闻一多在青岛

闻一多在青岛

时间:2020-03-16 17:07 作者:admin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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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末到三十年代初,集诗人、学者和民主斗士于一身的闻一多先生自南京而武汉,自武汉而青岛,最终于1930年8月在当时的国立青岛大学安顿下来,应杨振声校长之聘出任文学院院长兼国文系主任,开始了他为期三年的教学、研究和创作生涯。

在课堂上,他讲解《名著选读》、《文学史》、《唐诗》和《英诗入门》,而在课余,这位以新诗创作而蜚声文坛的著名诗人,却把主要精力投入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之中。黄裳曾经说过:“我常说,中国近代丢失了两部光辉万丈的中国文学史。一部是鲁迅先生的,一部是闻一多先生的。”尽管如此,鲁迅先生的《中国小说史略》,闻一多先生以其新颖独特的方法进行学术研究的丰硕成果,依然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并提供了可供参考的研究经验。

(闻一多)

首先,闻一多先生在青岛大学期间对杜甫的诗歌进行了深入的研究,而这一研究他在武汉大学任教期间已经开始,并有初步研究成果《杜少陵先生年谱会笺》,发表在武汉大学《文哲季刊》第一卷第一期(1930年)上,到青岛之后便开始扩大研究计划。梁实秋在《谈闻一多》中说:“一多在武汉时即已对杜诗下了一番功夫,到青岛以后便开始扩大研究的计划,他说要理解杜诗需要理解整个的唐诗,要理解唐诗需先了然于唐代诗人的生平,于是他开始草写唐代诗人列传……他的主旨是想借对于作者群之生活状态去揣摩作品的涵义。”于是闻一多从此便一头扎入故纸堆中。

当他从文登路一所海滨别墅移居到校内一座原德人军官宿舍(即现在的一多楼)后,他最要好的朋友梁实秋常常去看望他,一进门就见各种参考书籍摆满了屋子,简直无处落脚,只有当闻一多搬开放在一把太师椅上的书籍后,梁才可以落座。在闻一多从事研究的过程中,除了上课他很少下楼,以至于被教师和学生们称为“楼上先生”。

闻一多珍惜光阴,就连外出购物也视为畏途。常常头发几天顾不上梳,总是乱蓬蓬的。他的鞋子如果穿破了,他会先穿他厨师的鞋子,然后请厨师为他代买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他的书案上,有8个字的座右铭:“莫问收获,但问耕耘。”这是他写在《红烛》里的警句,借以激励自己在学术研究上,义无反顾地向上攀登。研究唐诗的结果是不仅完成了《说杜丛钞》,还写了《全唐诗人小传》、《唐文学年志》和《杜甫交游录》等论著,仅仅《全唐诗人小传》,稿子就有9册,约60余万字,收集了唐代406位诗人的材料。

离开青岛后他还写了大量关于唐诗的论著,都是以这时的研究为根基的。闻一多先生遇难后,臧克家于1946年8月撰写《我的先生闻一多》以示悼念,其中回忆到:“这时候,他正在致力于唐诗,长方大本子一个又一个,每一个上,写得密密行行,看了叫人吃惊。关于杜甫的一大本,连他的朋友也持笔划列成了目录,题名《杜甫交游录》。”

其时,闻一多对于国内研究《诗经》的状况也不甚满意,于是便开始了《诗经》的研究工作。当时梁实秋在青大担任图书馆馆长,闻便向梁索求外国人研究莎士比亚的著作以为参考,恰好此时图书馆购得的新集注本20册,梁便拿给他看,闻看后浩然长叹:中国文学典籍浩淼博大,只可惜研究方法却是落后了。

(国立青岛大学的教授们)

这个时期,国文系主任游国恩就住在楼下,游是国内著名古代文学研究专家,著述甚丰,闻一多常常和他聚在一起,对《诗经》和国学进行探讨。闻一多把对《诗经》的初步研究成果结集为《匡斋尺牍》,这是我国在《诗经》研究上一个划时代的作品。

先前研究《诗经》多用音韵训诂的方法,而闻一多除此之外,还运用了近代社会发展学说和精神分析学说,并注入生活趣味和幽默风格,指示了一个新的研究方向。例如在解读《狼跋》时,闻一多不满于“把《狼跋》说成一首颂扬周公的诗”,通过严谨的字义辨析和疏证考订,认为这首诗是一位女子对丈夫的戏谑之词:“这首诗整个的氛围是幽默的,把公孙比作一只狼,正是开玩笑。惟其是开玩笑——善意的开玩笑,所以纵然话稍过火点,‘言之者’还是‘无罪’。”他认为善意的嘲谑、幽默的调侃,正是夫妻恩爱的一种体现。闻一多用幽默的眼光解读《狼跋》,确实是发别人之未发。朱自清曾一语点破:“他的认识古代,有时也靠着这种幽默感。

看《匡斋尺牍》里《狼跋》一篇,便知道他能够体会到别人从不曾体会到的古人的幽默感。而所谓‘匡斋’本于匡衡说诗解人颐那句话,正是幽默的意思。”《诗经·周南·芣苡》是《诗经》里很普通的一篇,但在闻一多的阐释却与众不同。芣苡本是最普通不过的植物,长得又不美,不值得歌颂,为什么要在劳动时唱它呢。

在《匡斋尺牍》中,闻一多从生物学和社会学角度进行了思考,并联系到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他的答案是,芣苡(车前草)是种多籽植物,它的歌唱,是为了表达女人希望多有孩子的愿望。这是因为在上古时代,女性最大的责任就是传种接代,只有多生孩子,个人才能在这个社会具有地位。

对于闻一多从事的古典文学研究工作,郭沫若曾经称赞说:“他那眼光的犀利,考察的赅博,立说的新颖而翔实,不仅是前无古人,恐怕还要后无来者的。”

自1928年闻一多的新诗结集《死水》出版之后,他已然把精力完全地投入对古典文学特别是唐诗和《诗经》的研究中,但是新诗创作的余绪却还是偶尔地“偷袭”了他一下,当现实的境况在他心中引发了一些微波涟漪时,诗思又敲击了他的心灵,这便是在青岛大学时创作的《奇迹》和《凭借》,以此成为闻一多新诗创作的绝笔。对于前一首诗,梁实秋在1967 年写的《谈闻一多》中曾经认为这是闻在青岛“三年来的唯一诗作,也可以说是他的最后一篇。”而后来在梁实秋1974年出版的《看云集》中又谈到闻一多的另一诗作手稿,梁说:“我在这里再发表一首一多曾未公布的诗……有些英国形式上诗人的味道……但是这首诗是他在青岛时一阵情感激动写出来的。”

另外,我们不能不提到,令青岛人引以自豪的是,闻一多先生一生中唯一的一篇写景抒情散文《青岛》,便是在1931年写于青岛的,后来收入1936年上海大众书局出版的《古今名文八百篇》一书中。文章不过千字,却以简明生动的语言,对岛上春夏秋三季的景色,作了诗情画意的描绘。

更为重要的,在这篇优美的散文中,还表达了他对祖国深深的忧虑:“在榆树丛荫,还埋着十多年前德国人坚伟的炮台,深长的甬道里你还可以看见那些地下室,那些被毁的大炮飞机,和墙壁上血涂的手迹——欧战时这儿剩有五百德国兵丁和日本争夺我们的小岛,德国人败了,日本的太阳旗曾经一时招展全市,但不久又归还了我们。在青岛,有的是一片绿林下的仙宫和海水泱泱的高歌,不许人想到地下还藏着十多间可怕的暗窟,如今全毁了。”

其实,无论是从事古典文学的研究还是偶尔的诗歌散文创作,都深深寄托着闻一多的爱国情怀。特别是在他孜孜不休地对于杜甫的研究时,杜甫那对社稷民生的深切关怀,那“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呼喊,那对于传统文化的热爱和诗歌造诣,无不对闻一多产生深刻的影响。由此看来,闻一多之所以后来能面对反动派的枪口毫不畏惧,破案而起,慷慨直言,为民请命,绝非是逞一时之能,而是有其深刻的思想基础的。

(作者:刘书章 系青岛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