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而不育”的导师何日方休?

“研而不育”的导师何日方休?

时间:2020-03-16 17:07 作者:admin 点击:
阅读模式 师者对学生疏于教导比学术不端更可怕,亦如官场的懒政怠政比贪污腐败更为可怖,因为懒政无过,怠政无险,没有逾矩之处可罚,导师对育人职责的忽视亦如此,甚至已经成为许多高校研究生培养的隐疾和暗流,无数研究生心中不便言说的痛楚。

近期研究生苦于导师压榨与剥削、放任与不管而轻生的新闻屡上头条,引发了学术界对研究生导师职责定位的一系列争论,于是什么才是健康的“师生关系”这一经典命题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众学者纷纷提出“亦师亦友型”、“导学相长型”、“助手合作型”等新时代研究生与导师关系的理想模式。导师若有学术不端的行为则有一系列严格的惩罚措施,对其学术生涯产生巨大不良影响,但是研究生导师若敷衍塞责、放纵不管,推卸育人职责却鲜有严重的后果。然为师者对学生疏于教导比学术不端更可怕,亦如官场的懒政怠政比贪污腐败更为可怖,因为懒政无过,怠政无险,没有逾矩之处可罚,导师对育人职责的忽视亦如此,甚至已经成为许多高校研究生培养的隐疾和暗流,无数研究生心中不便言说的痛楚。

一、 何谓“研而不育”?

研究生教育所独有的导师负责制决定了导师是研究生培养的第一责任人,其职责可以简单概括为:科研、教学、育人。纵观当前各高校的导师,基本上都具有博士学位,其科研能力和学术水平毋庸置疑,称职的导师对研究生的教育要包括学术思维的启迪、科研精神的培养,给学生带来充实愉悦的学术体验;而“研而不育”的导师则对学生疏于教导,或是学业不加问津,或是劳役学生,甚至放任不管。

二、 导师“研而不育”的主要原因

1. 高校唯科研是论的催生

随着双一流建设的深入推进,新一轮的抢人大战越演越烈,学术界的杰青待价而沽,学校动辄百万年薪挖来的学者,是寄希望于他能发多少论文,拿多少大奖?还是能够带多少优秀的硕士博士?显然前者对学校的影响更大,且更具有可衡量性。那么学校在引进之初是否会考虑这些学者的执教热情?此外,以笔者所在的专业为例,取得研究生导师资格一般需要通过职称、学历与科研绩效等诸多硬性指标的审核,而研究生导师的续聘也是看近几年来的学术成果,二者皆不涉及导师是否有育人的情怀,是否愿意带着使命感去承担这份教职。不可否认的是,高门槛为研究生导师的质量提供了保障,科研产出的确能够更为直观量化的衡量一个学者的学术能力,没有数量可观的学术作品,导师的个人发展会严重受阻。众所周知,东西方师者典范的孔子和苏格拉底皆是述而不作,靠的是传播思想、广育英才而流芳千古,而现在的评价标准直接使得导师们以头衔和科研为豪而非以弟子为豪,如果导师因为精力有限不得不于科研、教学、育人三者弃其一,育人必首当其冲。

2. 学生怒而不敢言的助长

大学的穹顶之下,导师大权在握,拥有对其所指导研究生的直接管理权,从研究生入学、学术训练、中期考核毕业论文答辩甚至择业就业,导师的影响贯穿始终。一定程度上本应平等的师生关系发生错位,学生处于被动的弱势地位,甚至致使研究生在学术水平、科研能力等方面受到了明显的负面影响。面对导师的放任,大部分学生无奈的选择隐忍,其内心的思虑无外乎三点:其一,三年得过且过,不闻不问好过故意刁难和打压劳役。与其老师利用他们作为挣钱的工具,倒不如给他们绝对的自由,从而不愿意与老师撕破脸对驳学堂,大家可以好聚好散;其二,这样的现象在高校极为常见,导师不闻不问学生夹缝生存却做出一番成就的案例比比皆是,一味的抱怨、诉苦反而会被诟病负能量缠身;其三,中国传统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苦学精神犹存,独立探索学术领域对一些学习动机较强的学生来说也并非难事,尤其是一些工科的学生,自己可以在实验室抱团取暖。古代的庶民,哪怕有一口稀饭也不会选择揭竿而起,被冷落的研究生何尝不是如此想法?跟导师毁冠裂裳的代价太大,其后果是弱势的学生无法承受的,于是无数的学生只得选择隐忍,选择独立在学术的海洋里独立乘长风破万里浪,频繁召集导师开会的学校领导或是浮云蔽日不知民间暗流涌动,或是对这种疥癣之疾不以为然。

3. 导师自身定位不清,职责不明

研究生导师职责的第一条就是热爱研究生教育事业,熟悉国家和学校有关学位与研究生教育的政策法规和规章制度,能教书育人,为人师表,团结协作,具有高尚的科学道德、严谨的治学态度。而当今的学术界,能发文章、拿项目的老师得到了学术美誉,热爱教育事业仿佛等同于热爱发文事业,这样怪象无异于舍本逐末,缘木求鱼,光自己大笔如椽,倚马千言但是学生却鲜有佳作问世,这样的大师不能称之为导师。两千年前荀子就提出“师术有四,而博习不与焉,尊严而惮;耆艾而信;诵说而不陵不犯;知微而论”,为研究生师者除了自身硕果累累,更要教学生求是求真,教会学生研究的基本范式,激发学生的求知欲,并鼓励学生有所创新,而导师忽视育人,才是人工智能时代最大的高教危机。

4. 导师忙于行政或创收

一些学院为了扩大学科规模而招收更多的研究生,但是导师的数量却略显不足,于是一些行政岗位的领导成为挂名导师,他们自己事务缠身,且非相关专业出身,对学生疏于管理,基本上委托其他老师代为培养,但是其他老师也有自己的学生,这样一来学生的处境就比较尴尬;其次,有一些行政职务较高的导师临近退休,其岗位也过渡至二线,对学生来说导师退居二线等于跟学生离线。最后,一些老师对由于学院的薪酬分配制度不十分满意,在一些非学术方面进行一定的副业创收。最常见的就是有横向的合作项目或自己经营公司,这种现象在工科尤为突出,老师变老板,与学生的邮件的交流也很难做到及时跟进。根据清华大学2014年的统计数据显示,研究生们对导师们的学术产出、学术道德和学术热情方面,都给予了较高的评价,但有超过60%的同学认为导师忙于赚钱;有超过50%的同学认为导师在行政事务投入太大。

5. 研究生规模扩大,导师应接不暇

“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发展‘十三五’规划”中提到:保持研究生培养规模适度增长,千人注册研究生数达到两人,在学研究生总规模达到290万人,而2018年研究生的报考规模达240万。《博士生培养内在制度研究》一书研究中发现78%的导师和58%的博士生认为每一名导师适合指导1到2名学生,而实际却平均已达到了5.77名。而77%的导师和63%的博士生认为导师指导投入时间和精力“一般”或“不足”,不仅学生不满意,一些导师也对自己指导过少也感到不满。由于近年研究生的大规模扩大招生等原因,我们有相当一批导师指导的研究生数量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指导能力,于是一些高校逐渐行成了博士后、博士带硕士这样一个梯队结构。还有一些高校实行多导师制,由几位老师共同培养,以期分担导师的压力。以笔者所在学校为例,一名硕士生导师往往需要同时指导5~6名学生(包括在职研究生),再加上有些学生根本无心学术,只是为了混个学历,导师的确也很难对每位硕士研究生进行细致的指导。

三、 导师“研而不育”的危害

1. 学业无人问津,学术热情减弱

西北大学李浩教授曾说过:我虽为师,也愿与我的学生共同成长。的确有很多导师头疼自己的研究生过着大学一样的悠闲生活,朝九晚五的实习、社团活动,可是仍有很多学生寄希望考研走入高等学府,对那一片鸟语花香的森林充满憧憬,他们渴望学有所成而绝不愿混个文凭;尤其是从双非学校逆袭985的学生,曾经拼的头皮血流换来三年的镜花水月,哀莫大于心死,没有一个学术引路人,仅凭学生自己黑暗中摸索,虽能够培养学生独立思考的能力,但是效率极低,不但事倍功半,而且消磨了他们的学术热情,读博的梦想也只能束之高阁。如果一个研究生艰苦的熬完三年,最后连学位论文的导师致谢词都难以启笔,这不是研究生教育莫大的悲哀吗?尤其是那些师门冷清,茕茕孑立,没有归属感,跟导师见上一面都觉得奢侈的学生,看着别的老师带学生进出各种学术会议、参加各种论坛,看着“好风凭借力,送他人上青天”,内心饱满多少无奈和心酸?确如某些老师所说,“好的研究生绝不是靠老师教出来的”,这也成了某些导师公然推卸责任的托辞,殊不知纸鸢若想高飞除了学校的东风外,更需要导师那根线提供最初的牵引。

2. 更大的学业压力与毕业压力

研究生频频轻生背后的原因不得不引发我们的深思,究竟是现在的学生太脆弱?还是导师的不作为?当年轻的学子带着科研梦想走进实验室,却发现现实与梦想之间存在巨大落差,现实的矛盾直接导致内心抑郁成结,再加上导师一味的催促,将毕业压力完全转嫁学生,甚至以延毕相要挟,从而直接诱发了轻生的念头,成为压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随着研究生培养要求的提高,一批批达不到要求的研究生被退学,毕业论文盲审的抽中率也高达20%,学业压力陡增,且一些学校对研究生的毕业设置了论文发表要求,部分学科甚至要求北大核心期刊,核心期刊漫长审稿周期和较高的门槛让对多少学生愁容满面,甚至有些期刊对准硕士的文章直接置之不理,明文要求导师挂名,这样学生不得不对导师有所希冀。根据Nature子刊的报道:研究生患抑郁症的概率更高,是普通人6倍。根据焦虑量表测量结果显示,将近有41%的研究生被判定为中等到重度焦虑,而39%的研究生被认为有中度到重度抑郁,同等情况下,普通人群中的焦虑和抑郁人数仅占6%。当学生面对各种压力时,导师也疏忽了对其心理疏导和干预,导致各种心理问题蔓延恶化,非等到有学生凌空一跃或愤愤退学,引得民意鼎沸,公关压不住了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已经是为时晚矣。

3. 学术研究缺少经费的支持

一方面,参加学术会议的各种差旅费、与会费是笔不小的支处,仓廪实则知礼节,如果没有导师的资助,学生很难频繁参加高端学术会议,很难接触到学术前沿的研究动态;另一方面,毕业论文调研的差旅,资料文印以及部分期刊要求的版面费、审稿费也是一笔开销,有些导师自身课题经费有限,毕业论文的调研只能学生自掏腰包,工科学生的实验专项开销可以向学校申请报销,而人文社会学科的研究生只能依靠学校每月的生活补助。

四、 如何避免导师“研而不育”的再思考

2017年教育部和国务院学位委员会颁布的《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发展“十三五”规划》对提升研究生教育的质量提出了更加明确的要求。《规划》提出,到2020年要实现研究生教育向服务需求、提高质量的内涵式发展转型,坚持把立德树人作为研究生教育的中心环节。立德树人关键还在导师。首先,回归育人初心方可为人师表。情怀是教育的风帆,研究生教育本质上也可以说是一项育苗工程,大部分的学生并非资质过人的学术天才,他们怀着对学术的憧憬选择继续深造,虽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需苦心智,劳筋骨,修行靠个人,但如果仅在实验室、图书馆就可以完成硕士阶段的研究,那么选导师的价值和意义何在?更多的时候则是要导师提供必需的学术资源、认知工具和交流平台,有思想上的觥筹交错、理念上的纵横捭阖,才会产生有价值的学问,桃李称颂,风流儒雅亦吾师,才是一个导师至臻的追求。其次,对研究生导师评审制度的再论。2005年4月,上海交大57岁的讲师晏才宏病逝,晏老师生前教学水平和师风师德广受赞扬,上海交大学生在其过世三天内于学校BBS上发表了千余篇悼念文章,随着职称评审制度的改革,民意沸腾之下,终于涌现教学专长型的教授。于此同理,虽然育人跟教学一样较为抽象无法像学术作品那样精确衡量,但是学生作为受教育者其主观感受完全可以作为依据,如果一届届的学生对某位导师都颇有微词,那学校再审查其导师续聘时是否可以考虑民意?最后,学校层面要改革导师评价和奖励的相关制度。导师的收入除了基础工资外,主要靠科研产出和课时收入,而在培育学生上获得的报酬相对较少,正如清华大学研究生院的院长姚强教授认为:现在教育改革重点,需要放在调整学校和各院系教师奖励评价机制上,以保证导师精力主要投入的方向是人才培养。而单纯的以论文和导师本人的学术成果,而不是对人才培养的成果来进行评价的话,只能让导师对学生的培养越来越不重视。此外,并不一定得在入学后就完成导师配备,完全可以在阶段性学习之后,在师生有一定熟悉度的基础上实行导师学生双向选择,意愿读博士的学生也可以选择自己的心仪导师。

德国教育学家第斯多惠说过:“教育的艺术不在于传授本领,而在于激励、唤醒和鼓舞”。研究生导师的指导并不是传统的记问之学,而应该遵循“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微言大义”的原则,学生初入学术的殿堂,重要的是培养学生良好科研人的思维,扩大学术视野,掌握研究方法,帮助其破茧,积累学术涵养,当学生殚精竭思而无所得的时候则需要导师点睛式的提点和逻辑上的匡正。学生学有不端,导师难辞其咎这已经成为共识,那么研究生学有不成亦或是出现严重的心理障碍,导师是否又能全无失职或过错?在一个导师的学术生涯中会培养无数的学生,每个学生对导师来说只是诸多之一,但是对每个学生而言,充实的研究生生涯是他的一段重要人生经历,而导师就是这段精彩人生经历中最主要的领路人。无为而非不为,无为是为了让研究生独立思考,独立摸索,独立成长,而不为则是一种推卸责任的渎职。天地生人,一人应有一人之业;人生在世,一日当尽一日之责,一个真正称职的导师,教书是天职,科研是本分,育人则是使命,当举以教育为己任,常怀无为而愧的操守良心,为国家育英才而不诿责任,绝不能做学术界的公堂木偶!

作者 | 凌岳

来源 | 作者投稿

编辑 | 李颖